禀赋班。这名字是极好的。
初见这二字,便觉眼前豁然一亮,仿佛看见许多茁壮的树苗,得了上好的土壤与雨露,正待参天。淄博实验中学的第一届禀赋班,自然是集全校之菁华,配最优之师资,此乃校方当初的言语,印在招生简章上,铅字簇新,墨香犹在。
然而这世间最不牢靠的,便是铅字与诺言,因为铅字可以重印,诺言可以重说。
有学生在群里,说是数学教员被调走了。调去了五六班。为何?答曰:“因为期末考得太好了。”我听了这话,竟一时不知作何表情。考得好,便要换掉先生,这逻辑似曾相识,仿佛一个农夫,见麦子长势太旺,便要把施肥的人赶走,换一个来——换谁呢?换一个能使麦子长得“恰到好处”的,既不能太茂,也不能太疏,这大约便是农事的“中庸之道”了罢。
校方云:“学校安排。”这四个字真是极好的遁词。凡有不可告人处,不可解处,不可理喻处,便统统可以一罩子盖上,曰“学校安排”。安排得像变戏法一般,早上还在讲台上板书,晚上便已换了面孔。学生们面面相觑,只见黑板上的公式还没擦净,那拿粉笔的手却已换了主人。
于是想起那禀赋二字来。何为禀赋?天生的资质,本来的才具。这本该是一桩郑重的事,仿佛赠人一把宝剑,须得配一个好鞘;栽下一株兰花,须得择一处阴凉。然而在这所学校里,禀赋是被当作原料看待的,是铁矿石,送进高炉,炼出分数,便算完了。至于铁矿石本身愿不愿被炼,炼出的铁水浇铸成何等形状,那是不在考虑之列的。这大约便是现代教育的真谛。
晚上,教员说:“舍不得你们。”接着便是三个字:“伤心啊。”我读到这里,竟有些惶愧了。一个将被调离的人,还要先来安慰被留下的,这角色分配得何等巧妙。仿佛一个刽子手,临刑前还要拍拍犯人的肩,说一声“对不住”,于是犯人便该感激涕零,觉得这刽子手毕竟是有人情味的。只可惜人情味救不了命,舍不得也留不住人。
我想起古时候的学堂来。那固然是陈旧腐朽的,但先生与学生之间,总还有一种类似师徒的名分,不至于说换便换,如换一件家具。如今的学校,怕是把教育当作流水线了,先生是环节,学生是坯件,哪道工序效率高了,便调到更吃紧的环节去。这道理若讲给孔仲尼听,他大约要瞠目结舌的——他带着七十二贤人周游列国,可曾因颜回悟性太高,便将他逐出师门,换一个迟钝些的来?
但我是多虑了。这禀赋班,原本也不是为了培养什么禀赋。叫它禀赋班,不过是一个招牌,如同药铺里的虎骨酒,未必真有虎骨,不过借个名目罢了。名校之名,便在这名目上。招来了学生,便算完了一桩事;送走了学生,又算完了一桩事。中间这几年,不过是照章办事,按部就班。至于哪个先生教,哪个先生不教,只要分数单上依旧好看,那便是“安排”得法了。
学生们还在究其缘故。
极好。然而也问得极天真。这世间的事,原不是都有“为什么”的。有些事便是这样发生了,如秋风扫落叶,如大雪压青松,你说为啥?它偏要扫,它偏要压,这便是“安排”。
在深夜写这些文字,窗外蝉声已寂。想到那数日后的早晨,那间教室里,将有一个陌生的面孔站上讲台,翻开教案,开始讲代数或几何。学生们依然会坐得端正,依然会记笔记,依然会考出好成绩——考得太好了,也许再过一年,这新先生也要被调走了。如此循环往复,如磨盘转圈,磨出来的都是细白的分数粉,只是磨盘自己不知道疼。
而那枚“禀赋班”的招牌,依旧挂在门口,阳光下闪闪发光。过路的人见了,都要赞一声:“好一个禀赋班!”赞完了,便走开了。谁也不曾想过,这招牌底下埋着的,是多少句“舍不得”,多少句“伤心啊”,以及那些永远不会有答案的“为啥呀”。
只觉得悲凉。
大约这悲凉也是“安排”好的罢。
2026.8.26 夜
August 27, 2026 247 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