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司里,大家都喊我一声“表哥”。其实我算不上盘总什么正儿八经的亲戚,论起来也就是七大姑八大姨挂着的一点表亲关系。但在这片地界,只要你身上沾着老板一点血缘,再懂得低头做事、张嘴做人,你就是核心。
我干的是后勤主管。说得好听点叫全能管家,说得直白点,这栋七层楼里的一切物资流转、吃喝拉撒,连带着某些见不得光的操作,全得过我的手。一年算下来,抽水、回扣、加上盘总年底给的分红,能落在我口袋里的少说也有五百多万。很多人觉得这钱挣得轻松,坐办公室里签签字就行。可他们不知道,这钱是踩在刀尖上拿的。
早晨八点半,我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尽办公大楼。走廊里路过的主管、组长,甚至几个平时横行霸道的大组长,见到我都客客气气打招呼:“表哥,早啊。”
“早,小林,昨晚又加班了?少抽点烟。”我微笑着回应,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软中华塞过去。在公司混了四年,我恪守的原则只有一条:绝不得罪任何人。上到高层主管,下到看大门的当地保安、打扫卫生的清洁阿姨,我见到谁都是一副笑脸。因为我太清楚了,在这条利益链条上,谁都有可能在关键时刻拉你一把,或者背地里踢你一脚。
进到后勤大办,办公桌上已经堆了一叠采购单和报销单。我熟练地点起一根烟,开始审单子。在公司,我的权力大得吓人:
电子设备:上千台狗推用的工作手机、高配电脑主机、防追踪网络路由,全部由我统一从渠道商采购、装机、贴签。
日常消耗:食堂每天采购的猪牛肉蔬菜,办公区整箱整箱消耗的红牛、咖啡,一箱箱的贵州茅台、软中华、槟榔,甚至连办公桌椅、垃圾桶,都是我一手批复。
出入境与交通:所有人的签证延期、机票预订、保关“三件套”(护照、保关批文、清关证明),以及老板和高层出门时拉风的豪华车队调度,全都归我管。
安排“节目”:周末或者大组完成业绩目标,盘总带头去市里最顶级的KTV、夜总会包厢“放松”,定包厢、选小姐、安排陪唱和后续服务,全由我一手操办。
我把每笔账都算得清清楚楚,给盘总省钱的同时,该留给自己的润滑费一分不少。盘总对我放心,就因为我办差稳当,从不越界,更从不出错。
中午十二点,后勤仓储主管拿着一份明细进来:“表哥,新到的一批手机和电脑到了,还有三箱槟榔和二十箱茅台,你验一下。”我起身走到仓库。这批手机是专门拿来做新项目“养号”用的。我随手抽检了死机,开机测试、看序列号,接着交代道:“手机系统全部走干净的镜像,软件装好直接发到三楼和五楼。槟榔发给夜班组,茅台直接搬进盘总的私人茶室。”
正说着,我的私人手机响了。是盘总的助理打来的:“表哥,盘总今晚要请几个当地的要员吃饭,安排在皇冠包厢。要安排车队,另外,准备六个素质高点的‘妹子’,懂规矩的。”“收到,半小时内全部落实。”我挂掉电话,神色自然地开始调度。
先给租车公司的老总发微信安排四辆黑色的埃尔法和一辆路虎揽胜前导车;再给熟悉的夜场妈妈桑打电话,把要求说清楚——不仅要长相身材顶尖,最重要的是嘴要严,知道什么该听什么不该听。最后,我打开保险柜,取出了今晚要用的六个厚厚的现金红包,以及两箱年份酒。这一套流程,我四年里重复了不下几百次,早已经机械化、标准化。
下午四点,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公司内部的几个核心主管群里突然安静得出奇。我刚批完一份关于办签证和订机票的申请单,人事主管小张就溜进了我的办公室,顺手把门关上。“表哥,听说了吗?”小张声音压得极低,“隔壁园区中午被端了。听说联合执法,动静特别大,抓了几百号人。”我手里捏着打火机,轻轻磨蹭着,脸上依然挂着招牌式的温和微笑:“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盘总路子广,别瞎传谣言,影响大家干活。”小张点了点头,拿了烟走了。
可等他一关上门,我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我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的一角,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其实,不用小张提醒,我比谁都清楚外面的风声有多紧。这半年来,风向彻底变了。从国内的联合打击,到当地政策的收紧,再到周边园区接二连三地出事……原本这个能够闷声发大财的“避风港”,现在已经变成了暴风雨的中心。
晚上十点,皇冠包厢。
酒过三巡,包厢里烟雾缭绕,音乐声震耳欲聋。几个要员怀里搂着年轻漂亮的姑娘,喝得面红耳赤;盘总坐在沙发正中,手里晃着洋酒杯,正和旁边的关键人物低声交谈。
我站在包厢门外的走廊尽头,静静地抽着烟。后勤主管这个位置,看似风光,实则危险。公司里的每一台手机、每一张机票、每一笔流水、每一次出行安排,全部留着我的印记。如果真到了墙倒屋塌的那一天,我这个“后勤总管”根本洗不清。
钱,我已经挣够了。一年五百多万,这四年存下来的资产,足够我下半辈子在老家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我拿出一本随身携带的记事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我这几年的备忘:哪家供应商的尾款结清了,哪批设备的报废手续完成了,哪个主管的护照还在办理延期……我花了一个小时,把所有悬而未决的后勤事务全盘梳理了一遍。
我要确保自己走得干净利落,不给盘总留烂摊子,也不给自己留任何把柄。
凌晨一点,宴会散场。我妥善安排车队把所有贵宾送走,又给妈妈桑结清了费用,最后扶着喝得有些微醺的盘总上了他的专车。
“表哥啊,”盘总坐在后排,揉着太阳穴,突然开口,“今晚安排得不错。”
“应该的,盘总。”我站在车门外,恭敬地回答。
“最近外面乱,公司内部的安保和后勤,你多费点心。”盘总闭着眼睛交代。
我沉默了两秒,然后缓缓说道:“盘总,正好有个事想跟您汇报。我老家我妈身体一直不太好,最近查出来点毛病……我想着,等这批项目交接完,下个月我就打算回国了,回去陪陪家人,顺便退休养老了。”
盘总睁开了眼睛,借着路灯的微光看了我一会儿。包厢外的夜风有些凉,空气里弥漫着湿气。他没有立刻发火,也没有直接拒绝。在这个行业里,大家都明白“风声紧”意味着什么。我这几年没少给他出力,人情世故做到了极致,从没卷入过任何派系斗争,也没贪过不该贪的钱。
“想好了?”盘总问。
“想好了,盘总。我也老大不小了,想过几天安稳日子。后续接班的人我已经选好了,后勤的账目和物资明细,我会一笔一笔交接得明明白白。”
盘总沉吟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行。这几年辛苦你了,表哥。等手头的活收个尾,我亲自给你设宴送行。”
“谢谢盘总。”我微微弯腰。看着埃尔法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我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夜空的乌云越来越密,一场暴雨即将来临。但这一次,我终于可以收手了。搞完这一波,交接好最后一批设备和机票,我就该收拾行囊,彻底离开这个江湖了。
ps:集团后勤主管吃回扣都发财了,其实上面也知道,只是懒得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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