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观察日志: post #2453 — TG.ME

​基督教与河南乡土社会的崩解

​在河南的调研中笔者发现不少村庄都有家庭教会的存在,这并不稀奇。甚至这是社会学中一个广为人知的存在,即河南人与基督教存在着密切关系,而这种联系也因为乡土社会在河南的瓦解变得越来越紧密。所以说这一现象并不值得惊奇,反而只是印证了此前学者的观点与看法。

​这种关系甚至创造了一种社会学上发现河南人的小技巧,就是在外出务工人员的集散地寻找家庭教堂。只要你看到那种简陋的门上贴着十字,再有一个横幅写着“承蒙主恩”;那么恭喜你,你发现了一群河南人。在哪里有家庭教会,哪里就有河南人。当然也可以说哪里有河南人,哪里就有家庭教会。它们顺着河南人的旅程在各地的村镇和城中村散布开来,像是一个个的小堡垒跟随着河南人顽强而又辛劳的生活。

​笔者在广州、温州、北京等地均见到过这些属于河南人的小教堂,这种教堂很简陋,基本只是在玻璃上糊一个十字,有的甚至连标识也没有,只有一个普通的卷帘门,只会如贴对联般贴一个“承蒙主恩”。如果不是特意搜寻,很少有人能发现这些教堂的存在。而在百度或是高德地图上,它们也不会被显示,只是在河南人的现实里它们顽强而又坚固地存在着。

​一般而言,礼拜日的聚会是最隆重的。多数信教的外出务工人员会选择放弃加班,来教会做祷告。教会的环境是极简陋的,破旧的布沙发与不够明亮的灯泡共同构成了他们的祈祷环境。但是狭小的教堂里挤满了人,起码有三十多个人;这些人的打扮并不干净,穿着多半有些破旧,他们基本都是农民工。

​许多人的信仰都是在打工这个过程中建立的。教会对于他们而言是一种精神支撑,或者说是日常生活中的避难所。在笔者的调研中,有一位外出务工人员的信仰建立很具有典型性:他是十多年前中专毕业出来打工的;在冲压厂,他们每日的劳作在十二个小时以上,在工厂里他像个机器。而且冲压厂的工作环境不友好,很容易出现工伤,他就有同事手指被压到过。
​而干完活回到狭小的宿舍,屋子里充满了潮味与汗味。他不知道向谁诉说他的辛苦,给父母又怕父母担忧;而宿舍里的人多半不是在睡觉就是玩手机。他疲倦而又麻木,觉得生活就是这般辛劳而机械。

​而基督教会某种意义上缓解了他的痛苦,一次偶然的机会他被他的同乡带到了家庭教会中。活动中吸引他的并不是教义宣讲,相反是信众间彼此的交流和倾听,他向神职人员和信众分享自己的困扰时,大家都很耐心地听完了他的困惑和苦恼,并且开解他。对于他而言,开解的内容并不重要,相反是他感觉到了被尊重。或者说他在教会中获得了作为一个人的地位:“我感觉我和本地工人聊不到一块去,他们看不起我;其他人更不要说。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去街上玩都会因为穿得破旧老土被看不起。只有教会里,大家才是平等的,他们尊重我。”

​其实他对教义并不算感兴趣,或者说开始并不相信所谓的救赎或是弥赛亚。但是在漫长的打工生涯中,他发现教会与外界不同,它给他提供了一种全新的社会关系,也给他提供了一种更具温情的生活。经过多年的祷告和学习,他也有了一定的传教能力。当聊起家庭教会的简陋与半地下身份时,他意味深长地与笔者说了一句:“要进那窄门。”

​而聊起传教的方法,他以《哥林多前书》中的爱为开头,再杂以《约翰福音》:

​“我若能说万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话语,却没有爱,我就成了鸣的锣、响的钹一般。我若有先知讲道之能,也明白各样的奥秘、各样的知识,而且有全备的信叫我能够移山,却没有爱,我就算不得什么。……我做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子观看,模糊不清,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

​讲起来他神采飞扬,黝黑躯干中竟有着如此力量,而话语更是坚韧而又充满吸引力:“你是知识分子,你肯定懂这些。爱就是基督,基督就是爱。神爱世人,自然也爱我们……”

​在农村,家庭教会则是以妇女和老人为主,其中的积极分子主要是中年妇女。这些妇女在家主要是干家务,照顾老人和管孩子上学。而留在农村,对于她们而言意味着没有社交,而个人意义也全在于对于家庭的奉献。教会活动对于她们而言像是一种对于个人意义与人生价值的重新确立,也是一种对于自我的重新寻找。因此这类家庭教会其成员主要由女性构成。对于她们而言,教会提供了社交场所以及获得人生价值的地方。特别是在除了看孩子、做饭、拖地之外,她们的人生除了家庭获得了新的意义;教会为她们无人关注的精神世界提供了新的意义。

​笔者就曾在调研地遇到过,一位妇女临时关闭了她的店铺,坐车一百余公里(由有车的信众拉着附近没车的信众)去参加教会活动。而她们一车五人,有失业青年,有公司职员,也有她这种开店铺的,而有车的那位是一位收入不错的中高层白领。他自愿开车将这分住几公里的四位信众接来,等活动结束后再一一送回。

​但是该活动因为人数过多(两百多人),被有关部门临时取消;之后重新择期举办她也依旧前往。那位有车的信众也依旧去接他们。听她讲,她们两三个月就会参与这种跨地域的教会活动。活动中既有教义的宣讲,也有神恩的展示,她曾信誓旦旦地与笔者讲述“神迹”,用以劝说笔者信教:某某患癌症,无药可救,但是因为虔诚信教,蒙受主恩而痊愈。这个笔者不信,笔者认为他更多的是因为接受了现代医学的治疗而康复。这一点在随后与她的交谈中被确认。

​与其说这是神恩救赎,倒不如说家庭教会为这位出身农村的患者提供了就医的便捷途径与资金。通过家庭教会与三自教会间的联系,在大城市看病的过程中,因教友间的互助挂号和一些帮助使得看病异常顺利,而住宿也通过教友的帮助顺利解决(免费住宿,四人间,可以做饭),甚至在前几年教会神职人员还给他发过募捐。

​在笔者看来,这一过程中的互助才是“神迹”的显现。他作为一个农村人,通过教友间的互助不仅没有经过漫长的挂号或是排队,反而迅速获得了优质医疗资源;而免费的住宿更是帮他在城市中节省了不少钱,当然更重要的是教友的募捐为他提供了医疗费用。如果单单依赖他本人,或是他的家庭,笔者很难相信他能够及时得到如此良好的医疗,更不要说能够负担得起比较高昂的手术费用和后续的花费。

​但是讲述者本人认为,最重要的是他在手术后看到了“天使”,来给他赐福让他免于痛苦:“自此之后我就好了,任何科学仪器都检查不出来癌细胞存在过的痕迹……”这种宣讲,会让命运相关的人在其中获得安慰,也期待一种突如其来过后的神迹将自己从病痛中拯救;当然也更容易交流医疗资源与看病方法。这位病人在承蒙“神恩”之后就成为异常虔诚的教徒,经常分享自己的经历和“神迹”用以吸引新人。

​而教会会定期为这类病人开展募捐,还有人会当义工照顾康复中的病友。这种互助形式,在教会中并不少见。比如来到这些打工地的教堂,他们甚至会帮教友寻找相对更廉价的租房和工价较好的工作;有些还会帮助教友维权。

​而在河南农村,教会会组织学医的信众义诊,免费为这些信众看病。甚至没有信仰的人也可以去。而除却义诊,还有一些教会组织的娱乐活动和教育活动。从这个方面来看教会直接介入了他们的生活,甚至成为了他们世界异常重要的一部分:从出生到死亡,从治病到教育,从工作到生活。教会为他们搭建了一个不那么美好,但是却足够温馨的框架。尽管伴随着外出务工潮,河南村落的基督教陷入了缺乏青壮年信徒的窘境,在传统社会土崩瓦解的这一过程中,基督教是唯一有活力、还在支撑这些村落的东西。

​所以在河南,某种意义上基督教不是一种信仰,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在这些乡土社会崩溃之后,成为一种唯一重新介入并且搭建起他们日常社交和生活的组织形式。在他们被现代化的浪潮抛弃,失去了曾经的乡土身份和宗法关系之后,也唯有教会介入并且进行了重构。没有人爱他们,那么他们就自己爱自己。

​在今天互联网上还有许多人,将宗教在农村的发展当做一种外来思想的入侵或是渗透;另外一部分人,则强调宗教的物质利益,比如免费的鸡蛋、免费的面。但是很少有人关心这些信众的真实生活,也没什么人有力量去改变他们的生活。那么选择家庭教会有什么好疑惑的吗?

​马克思在《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中说:

○ ​宗教的苦难既是现实苦难的表现,又是对这种现实苦难的抗议。宗教是被压迫生灵的叹息,是无情世界的感情,正像它是没有精神的状态的精神一样。宗教是人民的鸦片。

○ ​废除作为人民幻想的幸福的宗教,也就是要求实现人民的现实的幸福。要求抛弃关于自己处境的幻想,也就是要求抛弃那需要幻想的处境……

○ ​宗教批判摘去了装饰在锁链上的那些虚幻的花朵,但并不是要人依旧戴上这些没有任何乐趣、没有任何慰藉的锁链,而是要人扔掉它们,伸手摘取真实的花朵。

​但是当他们没有现世的幸福时,去寻找那虚幻的花朵又有什么好惊讶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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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16, 2026 5K 7 67